久别

时间：2008-06-23 19:26:46 来源：红袖添香作者：wwwbgwww

　　父亲就出了个远门，却再没有回来。当看着和父亲同龄的老者看顾孙子辈的，心里就有些酸楚。我的儿子问过我：“小朋友都有爷爷，我爷爷呢？”儿子的天真更叫我心里难受，只能骗他说，“你的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，要很久才能回来”。
　　父亲得病离世已十几年，十几年间，我甚至忘记了他的脸的模样。看着过去的照片，那个魁梧的男人两手扶着一个小男孩的双肩，笑得很自然舒欣。那个男人就是父亲？那个男孩就是我？我不敢相信眼睛，不愿相信已经的事实，宁愿父亲去了远方，我想念他，至少在深夜的梦里，他还回来看看。
　　父亲退休满了一年，和母亲做了一年的伴，离世的日子，正是退休的周年，元月一日回的家，元月一日离得家。之前，父亲在山村和小城之间奔走，竟是几十年的岁月里，为了生计和为人父夫的责任，半月便要往返几百里的行程。唯一的瘦弱的儿子，是一个沉甸甸的牵挂。辛苦的孤独的发妻，是一个内疚的眷恋。父亲节省着粮票，节省着口粮，节省着开支，一度戒掉了烟酒的消费，艰难供养没有母乳的孩子。母亲说过，父亲的活很累，那时的工资才几十块钱，一月的粗细粮定额四十余斤，自从有我，父亲是日渐消瘦，但每回家，就抱我不撒手了。我却没有我父亲的无限慈爱给我的儿子，更愿意把他丢给母亲照料。我还会打骂淘气的小家伙，但我的记忆里，父亲只是大声的吵我的错，严肃的讲些为人的道理，却没动过粗暴。我的儿子不很喜欢我，我小时候却舍不得父亲离家上班去，会哭闹，恋恋不舍。也许是父亲不太在家，聚的少更亲切的缘故罢。
　　父亲的身世也是悲苦。我的爷爷是烈士，在父亲很小的时候从了一支路经村子的队伍，一度没有消息，却谣言四起，有人说，做了汉奸；也有人云，跟了国军，弄得祖母在抬不起头来，但后来，那支队伍打回来，才知道是游击队——这又便是担忧，怕挨了枪子，怕败类的祸害。担心还是未能避免。父亲行二，上头我的伯父，下里我的三叔。父亲说过那个故事，父亲四五岁的光景，在村子里玩耍，看到村头停了一面门板上的死尸，给一群人围观。父亲蹦蹦跳跳的到家学舌，和祖母说，“庄外有些人，还有个死的，不知啥事”。来传信人紧跟着找到了家门上，和祖母说：“大嫂，队伍上的人来了，在拱门那里等着，要你去上一趟”。祖母登时明白了，一下的晕过去。祖母是一个要强的小脚女人，好像二十七八的岁数，带着三个男娃，一个才刚过了“百岁”。祖母一生没有改嫁，艰难的与孩子们相依为命。父亲说，他八岁就无奈的开始做点小买卖，在大路上卖水，或者割来艾编了火绳，卖给人家熏蚊子。父亲断断续续的勉强读了三年小学，认得几个人名，就辍了学，为了大家庭想法谋生。父亲十七八岁的时候，想去参军，但给祖母挡了路，她不愿自己的孩子步不幸的后尘。只是后来，照顾根红苗正的烈军属，父亲当了一个小工人，勤奋一生，苦于没文化，也就平淡一生。
　　父亲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读好书，做个有出息的人。我还上学的时候，需要一本教材，却是很缺，父亲在三九寒天里，骑着他的老千里马牌自行车，在小城闯了一天，临黑天了才买回书来。他说，“我怕认错，好歹买了几个版的，哪有用就看那本罢”。父亲的手和脸给风催的发红，放下书，又去忙着做饭。我久久没有吱声。但我还是没能做个孝情的儿子，还是平凡的庸子，想来惭愧。
　　父亲的弥留之际没留下什么话，癌的大魔折腾的他没了人形，苦苦撑了一个多月，就在那个初冬的晚上，他痛得厉害，急忙喊医生来注射了一支杜尔丁，他紧咬着嘴唇，脚蹬着床，两个拳攥的狠，挥了一下，喊了一声，大概想和命运搏一回，却没了力气，卧下去，再没起来。父亲的眼瞪得很大，大哥说，那时间是八点五十，大哥说，他还记得那个时间。父亲给抬上灵床，对着门东西的躺着，穿着早备好的棉衣，给一个帕子遮了脸，我没有去看，那眼睛到底闭了没有。整个丧事，我糊里糊涂的，没有一滴眼泪。母亲哭的没了声响。那是我的祖母还健在，她很平静，只是没完的吸烟，白发人送黑发人，人生的滋味她最懂。直到父亲的遗体送到炉里火化，我终于知道，父亲进了那个小门，是再回不来了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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